在全球政治中,能源從來不是背景,而是底層變數。霍爾木茲海峽每天承載約 2000萬桶石油,相當於全球消費的約20%,其中大部分流向亞洲。只要這條通道的風險上升,即便沒有真正封鎖,油價、保險費、航運成本都會立刻反應。
能源市場不需要炮火落地,只需要風險被「定價」 。這一次,圍繞伊朗的軍事緊張,加上美國在另一個石油大國——委內瑞拉——的政策動作,使全球能源格局出現了一個值得觀察的結構性變化:能源不再只是供應問題,而成為戰略信號的放大器。
在東北亞,人們會受到結構的現實提醒:日本原油進口約230萬桶/日,其中超過95%來自中東。韓國進口約275萬桶/日,中東佔比約70%。兩國都有充足戰略儲備,但儲備解決的是「斷供」,解決不了「漲價」。油價每上漲10美元/桶,日本年度進口成本增加近百億美元,韓國亦然。這意味著,海灣風險上升,不一定導致油荒,卻一定導致成本上升。在高度依賴結構下,安全與能源不可分割。並非美國要懲罰日本,而是希望強化美日能源合作的結構。同時,對希望「經濟靠中國、國防靠美國」的韓國也暗含警告。
對於印度這個人口第一大國來說:價格即壓力。印度每天進口約480萬桶原油,超過一半來自中東。油價每上漲10美元,年度進口支出增加約170億美元。對印度而言,問題首先不是供應,而是通脹、匯率與日常帳戶。能源風險通過巨集觀管道迅速放大。也許,美國希望通過此招對在選邊站上仍然三心兩意的印度小懲大戒,但其「懲戒」作用未必能夠線性生效。因為,高油價也會促使印度更積極購買俄羅斯折扣油。
至於中國,規模優勢或許可以降低一定風險,但其與成本負擔並存。中國每日進口約1150萬桶原油,中東約佔一半。石油來源多元化給予一定緩衝,但規模巨大意味著,油價上漲的絕對成本更高。風險可能推動中國的能源結構進一步調整,但短期成本同樣不可忽視。不得不提的是,如果伊朗真的走到全面封鎖霍爾木茲海峽這一步,就等於對所有石油進口國宣戰,包括中國。此時,中國會面臨一個極難的外交選擇,這將考驗所謂「戰略平衡外交」的極限。
歐洲對中東依賴低於亞洲,但全球油價上漲仍會推高通脹,限制貨幣政策空間。能源衝擊不需要直接斷供,就能通過金融體系放大。
委內瑞拉擁有全球最大已探明儲量之一。即便產量不高,其政策信號也會影響「未來供給預期」。在中東風險升高的背景下,任何關於委內瑞拉的供給安排,都會被市場解讀為「替代來源是否可控」而委內瑞拉似乎處於美國的掌控之中。
我們不可能準確知道美國先對委內瑞拉然後對中東動手的真正或者說全部的深度、長遠戰略意圖,但我們知道能源市場對預期極其敏感,而委內瑞拉和中東都是能源重地。即使我們無法確知任何決策者的全部動機,我們可以觀察到:
海灣風險提升了能源風險溢價;
亞洲進口國成本敏感度被重新提醒;
全球經濟不確定性上升;
能源結構調整的討論加速。
能源不是簡單的武器,卻是一個放大器。它放大安全焦慮,放大成本壓力,也放大談判籌碼。因此,也許我們可以大膽推測,美國在兩個重要產油區的行動,不管其桌面上的理由是什麼,極有可能是其深遠全球戰略中的策略性階段動作。除了其終極目標,很大機會其打算在中美高層會談即將到來之際,達到多重目的,一箭數雕:1)強化美國軍力形象以加強戰略威懾;2)提高能源風險溢價,以警告或懲戒某些其不滿的石油進口國,並令其歸順;3)讓其現有盟友意識到依賴中東能源的風險,從而敦促他們進一步增加與其結構性的合作;4)讓對手承擔成本和壓力。造成以上效果同時可以改變重大談判的心理環境,增加其談判籌碼。
如果說本輪局勢有一個清晰的教訓,那就是:在一個每天消耗一億桶石油的世界里,能源通道本身就是力量。再聯繫特朗普第二次上臺後不斷重複其「Drill, Baby, Drill」口號,那麼,美國力圖重新掌控世界能源命脈從而掌握全球戰略主動/主導權的意圖,就顯得更為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