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國新聞


從「減排」到「管碳」,我們缺了什麼? 作者:湯友志


[2026-07-22]
      上一周,加拿大包括美國的一些城市,再次籠罩在山火燃燒產生的霧霾之中。加拿大近年來連續出現大規模森林火災,是多種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包括高溫、乾旱、雷暴以及人為活動等。值得注意的是,氣候變化並不是每一場山火的直接原因,但它增加了森林變得更加乾燥、火季更長、火勢更猛烈的可能性。在近年來大型山火不斷出現的情況下,人們不禁要問,我們如何才能防止類似事件的發生,以及質疑加拿大碳減排努力的有效性和必要性。
   的確,加拿大過去(和目前)的氣候行動其實存在一個結構性盲區。幾乎所有的碳預算、碳稅、清潔燃料標準、零排放車輛指令,都指向人為源排放。這沒錯,但問題在於,自然源碳釋放被當作「天災」排除在核算之外。如果從大氣中的二氧化碳總量來看,一場特大型山火所釋放的溫室氣體,足以抵消多年工業減排所取得的大部分氣候效益。雖然森林未來有機會重新吸收其中部分碳,但恢復往往需要幾十年,甚至更長時間。
   這引出一個尖銳的追問:我們的氣候投資,是否過於偏重「減緩流量」,而輕視了「保護存量」? 坦率說,加拿大森林儲存著數量極其龐大的碳,其規模遠高於加拿大一年的溫室氣體排放。森林在正常情況下是重要的碳匯;但在發生大規模山火、蟲害或長期乾旱時,也可能在相當長一段時期內轉變為重要的碳源,再先進的清潔技術也難以對沖。因此,我們並非完全否定現有碳減排政策和清潔技術,而是要求重新校準優先順序,即:在繼續推進低碳轉型的同時,必須把自然碳庫的安全提升到國家戰略高度。
   然而,這種轉向並不容易,它會遭遇三組張力。事實上,這三組張力並不存在簡單的標準答案,真正的挑戰在於如何在不同目標之間尋求動態平衡。
   第一組張力是「短期應急 vs 長期預防」。山火季來臨時,輿論總是要求增派消防員、調集飛機、緊急疏散。這些是必要的急救,但每年重複同樣模式,成本高昂且治標不治本。長期預防,比如計劃燒除、林分疏伐、泥炭地水文恢復,等等,都需要常年投入,且效果難以即時量化,在年度預算博弈中往往被擠佔。我們需要改變績效評價體系,不僅要看撲滅了多少火,更要綜合評估減少了多少長期生態損失、經濟損失,以及避免了多少潛在碳釋放。
   第二組張力是「生態自愈 vs 人為干預」。環保人士常常反對大規模人工干預,擔心破壞自然演替。但現實是,由於過去一百年的火情壓制,許多森林積累了遠超自然水準的可燃物,加上氣候變化導致乾旱高溫,現在的大火已經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自然火」,而是「超級火」,其烈度、蔓延速度、燃燒深度都超出了生態系統的適應範圍。在這種情況下,有管理的干預(包括人工引火和機械清理)反而是對生態的保護。這需要科學界和管理部門達成新的共識。經濟資源有限,山火多數發生在邊遠、人煙稀少、救援力量難以抵達的地區,聯邦、省、地政府責任劃分和協調,等等,更增加了問題的復雜性。
   第三組張力是「聯邦統一 vs 地方差異」。各省森林類型、氣候條件、人口密度不同,碳價值也千差萬別。北方寒帶針葉林和南方混交林,沿海雨林和內陸草原,其碳密度和火險週期完全不同。聯邦政府如果推行「一刀切」的防火投資,可能低效甚至適得其反。更合理的做法是,建立國家級的碳地圖和火險分區,賦予各省和原住民族更大的自主權,同時通過績效撥款激勵那些真正降低長期碳損失的方案。
   此外,我們還必須正視一個更根本的問題:誰為自然碳保護買單?目前的碳市場主要交易人為減排額度,自然碳匯雖然被納入核算,但主動保護存量(而非新增匯)很難產生可交易的信用。這導致「防火減碳」缺乏經濟激勵。如果能夠設計一種「自然碳保額」機制,例如通過科學方法量化某片泥炭地因防火措施而避免的碳排放,並將其轉化為可認證的碳信用,那麼就能吸引私人資本參與。這需要政策創新,也面臨核算方法學上的挑戰,但並非不可行。
   再來談談原住民的角色。加拿大許多火災高發區位於原住民傳統領土內。歷史上,原住民常用小規模燒除來維護土地健康和減少燃料堆積,但殖民時期的政策禁止了這種做法。近年來,一些社區重新引入傳統火管理,效果顯著。這不僅是文化復興,更是實打實的碳管理工具。聯邦政府應當系統性地支援原住民主導的防火規劃,將其納入國家戰略,而不是當作點綴。
   最後,回到公眾認知層面。多數加拿大人理解「減排」意味著換電動車、裝太陽能板,但很少人意識到「管碳」還包括不把房子建在易燃林區、支持計劃燒除、接受偶爾的煙霾。
   目前公眾、媒體以及部分政策討論,對森林碳管理的重要性仍缺乏足夠認識。要改變這種認知,需要把森林碳價值教育納入中小學課程,也需要媒體在報導火災時,不僅統計過火面積和房屋損失,也估算釋放的碳當量。要讓公眾看到,山火不僅是災難,也是氣候帳本上的一筆巨額支出。
   總而言之,加拿大的氣候之路不能只有一條腿走路。我們既不能因自然碳釋放的不可控而放棄工業減排,也不能因工業減排的可度量而忽視自然碳庫的保護。真正的碳管理,是流量與存量並重,技術手段與生態手段結合,短期行動與長期戰略協調。這條路更復雜、更困難,但也更誠實、更有效。現實中,並非每場山火都該撲滅。火一直是加拿大自然生態的一部分,許多森林其實依賴週期性山火來更新。試圖消滅所有火災,在生態、技術和經濟上都既不可能,在很多情形下也不可取。
   筆者提出的「完整碳管理戰略」,不是要否定既有政策,而是要喚醒一種整體性思維。我們要以同等的科學嚴謹性,既管理好碳排放,也管理好森林、濕地、土壤、生態系統和自然資源。山火管理不應再被簡單視為應急回應,它應當成為加拿大氣候戰略的有機組成部分,以達到以下目的:拯救生命,保護家園和基礎設施,改善空氣質量,減少經濟損失,維護生物多樣性,同時也有助於守護加拿大最大的自然碳資產之一,即:我們的森林。
   當我們在2026年的夏天再次面對火與煙時,應該問問自己同时也問問政府:我們是否已經在為下一個十年、下半個世紀的森林健康與氣候安全,做出今天就必須開始的改變?
   也許,真正決定未來全球競爭力的,不只是能源生產能力,而是管理整個碳循環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