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年初筆者曾經有幾篇文章討論過、也在媒體採訪中表達過:加拿大和美國貿易衝突和商貿談判中,美國自身會遇到內部制衡力量。當時筆者的核心判斷是:特朗普政府可以製造很大的貿易衝擊,但美國並不是只有白宮一個權力中心。國會、法院、州政府、產業界、農民、工會以及高度一體化的北美供應鏈,本身都會形成一定的制衡。
到了今天(2026年8月17日),筆者認為這個判斷得到了相當程度的驗證,只是過程比我們當時設想的更激烈。眼下最危險的節點是8月19日:美國威脅對約200億美元加拿大商品徵收50%關稅,而加拿大談判團隊仍在華盛頓密集磋商;路透社8月14日稱雙方仍「相距甚遠」,但8月13日的消息同時顯示,美方也希望在19日前達成某種協議。
筆者的基本判斷是:不會「談崩」,但也很難出現我們過去理解的自貿正常化。現在把可能出現的結果分成三個層次:
A. 妥協型協議:CUSMA基本框架保住,加拿大作有限讓步,美國撤回/削減大部分新增關稅。筆者的主觀概率 55%;
B. 拖延型協議:8月19日前只達成臨時安排,部分關稅保留,談判延續至2027年。筆者的主觀概率 35%;
C. 實質性貿易戰/CUSMA逐步瓦解。筆者的主觀概率10%。
實際上,美國貿易代表格里爾(Greer)已經公開表示,整個USMCA/CUSMA談判可能延續到2027年,美國希望2026年底以前先分別與加拿大、墨西哥達成一些階段性安排。所以現在最看重的不是8月19日有沒有一份大協議,而是雙方是否能夠建立一個可以繼續談下去、同時避免供應鏈受到不可逆破壞的框架。
這與我們年初討論的「美國內部制衡力量」非常有關。
第一,美國內部制衡力量確實出現了,而且比表面上更重要,最明顯的是國會。美國國會研究處明確指出,國會在貿易政策和CUSMA審議中擁有憲法及立法監督權;而且美國參議院已經通過決議,要求終止支撐針對加拿大IEEPA關稅的「國家緊急狀態」。法院的作用也已經顯現。2026年的司法判決已經限制總統利用IEEPA廣泛徵收新關稅的權力,雖然政府又轉而尋找其他法律工具。但筆者認為真正最強的制衡力量不是國會,也不是法院,而是美國經濟本身。
加拿大不是歐盟,不是日本,也不是中國。加拿大和美國很多產業實際上已經不是傳統意義上的「你賣給我、我賣給你」,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形成了「加拿大原料 →美國加工 → 加拿大零部件 → 美國組裝 → 北美銷售」之格局。汽車、鋼鋁、能源、石化、農業、化肥、關鍵礦產尤其如此。
因此特朗普如果真正把加拿大從美國經濟體系中切割出去,最後受到傷害的不只是加拿大出口商,還包括密歇根汽車廠、美國建築業、中西部農業、煉油廠、電力系統和消費者。
這就是我們年初所說的那種非常特殊的制衡:不是加拿大有能力「打敗」美國,而是美國要傷害加拿大,往往必須先傷害自己的一部分經濟。
第二,現在有一個很值得注意的變化:特朗普似乎也在尋找「可控的關稅」。這次50%關稅威脅雖然非常驚人,但目前涉及的約200億美元加拿大出口,只佔加拿大對美出口的一小部分,而且能源、鉀肥、魚類、關鍵礦產等高度敏感產品獲得豁免。這一點非常重要。如果美國的目標真的是全面摧毀加美自由貿易體系,邏輯上應該首先打能源、關鍵礦產、汽車供應鏈。但它實際上恰恰沒有完全這樣做。
所以筆者越來越傾向於把目前的關稅理解為:高壓談判工具> 真正經濟脫鉤戰略。特朗普希望取得一個可以向美國選民宣佈的勝利:加拿大開放了一些市場;美國製造業得到更多北美訂單;汽車原產地規則更加有利於美國;加拿大增加美國農產品、酒類等市場准入;加拿大在國防、邊境、芬太尼、關鍵礦產和經濟安全方面進一步配合。
美國官方在與墨西哥的CUSMA談判中已經非常明確地把汽車原產地、鋼鋁、供應鏈和經濟安全列為核心議題。換句話說,特朗普需要的是一个「我贏了」的結果,而加拿大需要的是一个「我們保留了市場准入」的結果。這兩個目標其實並不完全矛盾。
第三,卡尼的策略也開始越來越清楚,他最近明顯降低了公開對抗的調門。這甚至已經引起加拿大國內批評。但這並非意味着他「認輸」。他的策略更像:表面降溫 + 局部讓步+核心利益不退 + 加速市場多元化。
加拿大真正需要守住的不是每一項關稅,而是三個東西:1)CUSMA基本制度框架;2)美國市場的大規模免稅准入;3)加拿大能源、資源、汽車、鋼鋁等產業進入北美供應鏈的長期資格。至於數位服務稅、酒類採購、某些監管規定,甚至部分農產品市場准入,都可能成為談判籌碼。加拿大政府自己在7月1日CUSMA三方會議之後仍繼續推進聯合審議,並與各省及產業代表協調,說明加拿大現在仍然是在「守住制度框架、同時準備長期談判」,而不是準備退出。
還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重要事:CUSMA並不會因為2026年審議沒有續簽而立即死亡。協議的法律結構是:如果三國今年不能一致同意延長,協議並不是2026年終止,而是進入年度審議機制,理論上的終止日期是2036年。這大大降低了所謂「最後期限」的真正末日意味。所以筆者會把現在的局面形容成:政治上看起來像懸崖,法律上其實是一條很長的坡。這也是為什麼真正全面破裂的機率只有大約10%。
最值得觀察的其实是「美國內部聯盟」。我們年初討論時,筆者認為加拿大真正應該做的不是單純「對抗特朗普」,而應該把加拿大利益變成美國自己的利益。現在我更加確信這一點。加拿大最有效的談判代表,有時候甚至不是卡尼或者勒布朗(LeBlanc),而可能是美國汽車公司、美國煉油企業、美國農民、美國建築商、美國州長、美國國會議員。
當他們開始對華盛頓說:「對加拿大的關稅战正在傷害我的選區、我的工廠和我的消費者。」加拿大的談判力量才真正出現。這也是為什麼我認為加拿大如果採取全面報復性關稅,反而可能犯戰略錯誤,因為那會把原本可以成為加拿大盟友的美國企業和消費者變成受害者。
因此,與我們年初討論相比,筆者現在的判斷其實更明確了:特朗普能夠改變加美貿易的規則,卻很難改變加美經濟的地理。五大湖不會搬走;加拿大的石油、天然氣、水電、鈾、鉀肥、鋁、關鍵礦產不會搬走;底特律-安省汽車產業鏈也不可能幾年之內搬走。政治可以製造邊界,經濟地理卻不斷要求重新建立連接。
所以筆者預計最終結果不會是恢復到2019-2024年那種「自由貿易理所當然」的時代。那個時代可能已經結束了。未來更可能出現一種新的北美貿易模式:CUSMA仍然存在,但自由貿易越來越附帶「北美含量、美國製造、經濟安全、國防安全、對華政策」等條件。
這可能才是這輪談判真正的歷史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