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8日是一個真正的分水嶺。加拿大的反制關稅已經在該日午夜後正式生效,覆蓋約276億加元美國商品,稅率15%、25%和50%,集中於鋼鐵、乳製品、家電、農業設備、紙漿造紙、電子產品等領域,與美國措施「dollar-for-dollar,rate-for-rate」對應。所以,我們前幾週討論的貿易戰會不會真正開打,已經有答案了:打。 但筆者的判斷反而沒有因此變得更悲觀。我覺得現在真正值得觀察的是誰更有耐心、誰更能控制升級,以及美國國內政治什麼時候迫使雙方尋找出口。加拿大現在做的,比「報復」更有戰略含義。加拿大沒有全面對美國商品加稅,也沒有動用石油、電力、鈾、鉀肥、關鍵礦產這些真正的重武器,而是選擇約276億加元商品精準對應美國措施。這是正確的。
加拿大面對一個經濟規模大約自己13倍的對手,全面貿易戰不可能是理性戰略。加拿大真正需要做的是讓美國的政策產生足夠的國內成本,同時不給華盛頓一個把衝突升級為「加拿大威脅美國經濟安全」的藉口。換句話說:加拿大現在需要的是槓桿/撬動 (leverage),不是報復(revenge)。這兩者差別很大。
有一個數字非常值得注意。路透社今天報導,最新Reuters/Ipsos調查顯示,只有20%的美國人支持川普針對加拿大商品的關稅。與此同時,美國中期選舉已經開始受到這場貿易戰影響。也就是說,筆者之前提出美國內部反制力量的那個理論,現在進入了真正的檢驗期。
美國共和黨參議員蘇珊·柯林斯(Susan Collins)在緬因州說得很直白:加拿大不是敵對國家;兩國經濟高度聯繫,傷害加拿大也會傷害緬因州。密西根的民主黨候選人則已經把它包裝成:「這不是對加拿大的戰爭,而是對密西根的戰爭。」更有意思的是,據報導,一些共和黨人已經要求川普的貿易團隊尋找一個出口匝道(off-ramp),因為加拿大貿易戰正在變成政治負擔。這正是我們之前一直討論的美國內部制約力量。
筆者的原始理論是:加美高度融合 → 美國企業和地方經濟受損 → 美國國內力量制衡白宮。後來事實迫使我們把它修正為:美國內部力量未必能夠阻止貿易戰發生,但可能限制貿易戰的烈度和持續時間。9月8日開始,是這個理論真正接受現實檢驗的時候。
另一方面,川普現在反而面臨一個很有意思的戰略困難。他已經把加拿大逼到了反制,下一步怎麼辦?如果繼續加碼,他可以威脅汽車——事實上他已經威脅明年把加拿大汽車、卡車和零組件關稅提高到50%;昨天又把龐巴迪(Bombardier)擺上桌,威脅禁止加拿大飛機進入美國市場。但是每增加一個行業,美國國內受到影響的利益集團也增加一個。
汽車尤其危險。加拿大汽車產業並不是一個完全獨立於美國的外國競爭者,而是北美供應鏈的一部分。零組件、引擎、材料和整車跨境流動。因此,真正把加拿大汽車工業打垮,並不等於美國汽車工業自動獲得全部利益。這就是川普戰略面臨的邊際成本:前10%的壓力可能主要痛在加拿大;再增加10%,越來越多的痛會傳回美國。而11月中期選舉只有大約兩個月了,這也許可以被看成這場貿易戰第一個真正的時間節點。
但無論如何,加拿大今年約68%的出口仍然流向美國,而美國經濟規模約為加拿大13倍。所以加拿大如果把現在出現的國內團結、美國關稅的不受歡迎,理解成我們可以跟美國耗下去,同樣危險。加拿大千萬不能產生「我們能打贏美國」的錯覺。卡尼真正應該做的是,頂得住,但隨時準備談。事實上,他上週已經表示,加拿大仍然準備簽署一份對雙方都有利的協議。這是正確姿態:不求和,不拒談;不升級,不示弱。等美國國內的經濟和政治成本逐漸顯現,再尋找重新談判的窗口。
歸根結底,真正的大問題,已經不是這場貿易戰誰贏。川普政府似乎越來越明確地希望建立一種新的北美經濟安全體系:製造業、汽車、能源、關鍵礦產、供應鏈和第三國經濟關係,都越來越與國家安全聯繫起來。加拿大無法逃離這個體系,也沒有必要逃離。問題是加拿大以什麼身份進入:作為高度依賴美國市場、因而不得不接受規則的一方?還是:作為擁有能源、礦產、科技、製造能力和全球市場選擇的戰略夥伴?
這兩種加拿大,在下一輪談判桌上的地位完全不同。所以今天加拿大真正應該做的事情,依然是筆者之前的那九個字:短期穩,中期談,長期變。短期精準反制,不自傷;中期等待美國政治經濟條件變化,尋找重新談判機會;長期則必須建設港口、能源出口、LNG、關鍵礦產加工、東西向基礎設施,真正打通歐洲和亞洲市場,並繼續消除加拿大內部貿易壁壘。加拿大要真真正正地修煉好自己的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