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上週的文章對比了加拿大和中國今天站在經濟發展的不同位置,並指出加拿大目前居民消費能力不弱,但生產率、資本形成和基礎設施建設長期不足」。關於兩國經貿互補性以及合作潛力,筆者八月初《加中經貿互補性強,合作潛力巨大》一文已經談及。本文主要聚焦於加拿大自身缺什麼,需要補什麼,以及加強什麼。
加拿大過去很長時間,基礎設施建設嚴重欠帳,而這正是最不能被低估的領域。以往加拿大某種程度上把建設看成「成本」。環境評估、層層審批、各種諮詢、管轄權爭議,每個項目都可能討論多年。現實中,一條港口鐵路不是簡單創造幾千個建築崗位,而是未來四十年不斷降低礦產運輸成本;一條輸電線不僅是工程項目,而是讓未來礦山、數據中心、製造業和城市能夠出現的前提;諸如此類。因此,加拿大確實應該重新學習建設。儘管總理卡尼提出加快審批、擴大投資抵扣、推動能源和關鍵礦產項目、吸引養老金和國際資本,在方向上回應了加拿大現實存在的問題,然而真正的挑戰現在才剛剛開始。
政府最近提出「One project, one review, one year」,是一個非常有吸引力的目標,也表示政府明白了加拿大建設和發展的瓶頸。但加拿大項目審批慢,並不只是聯邦政府一個部門造成的。聯邦、省、市三級政府,環境評估,原住民協商,土地使用,輸電接入,勞動力短缺以及司法挑戰,都可能影響項目進度。真正的改革是要重新設計從項目提出、審批、融資、建設到投產的完整流程。對加拿大而言,這可能比找到資本更困難,也更重要。
即使有了投資承諾,把「承諾」變成真正的投資,仍然不是一件易事。加拿大過去並不缺少宏大的計劃,真正缺少的是執行能力。因此,衡量最近加拿大投資峰會以及其它一些措施所帶來的投資熱潮,不能只看新聞稿中宣布了多少錢,而要看有多少項目完成審批、多少資金真正投入、多少設施建成投產,以及它們究竟創造了多少長期生產能力。
接下來的是生產率問題,而不是投資額本身。加拿大央行已經反覆指出,加拿大生產率增長長期疲弱。投資當然重要,但不是所有投資都具有同樣價值。因此,加拿大需要的不僅是一場「投資熱潮」,更需要一場真正的「生產力激增」。卡尼本人顯然理解這一點。問題是,他能否讓政府龐大的行政體系也按照這種邏輯運行。
國際貿易方面,2025年加拿大仍有約 72.5% 的商品出口流向美國;雖然已經從2024年的76.3% 明顯下降,但這種依賴仍然極高。與此同時,加拿大對歐洲和中亞的出口佔比從9.5% 升到12.4%,對歐盟出口本身增長了23.4%。到2026年第一季度,加拿大貨物和服務出口中美國所佔比例進一步降至64.1%,是統計開始以來最低;非美市場出口正在增長。
事情似乎是朝著卡尼期待的方向發展,但如果希望亞洲和歐洲成為加拿大的天然市場,加拿大需要建成更多液化天然氣出口能力,關鍵礦產、鈾和核能供應鏈,清潔電力,人工智能基礎設施,以及港口運輸能力,而這些又恰恰回到了之前談到的基礎設施建設的問題上了。
加拿大有資源、有土地、有能源、有制度、有教育、有移民,還有進入北美、歐洲和亞太市場的貿易網絡;現在缺的是把全球資本變成加拿大的生產性資產,相應所需的基礎設施,以及生產力/生產效率的提升。卡尼的戰略或策略能否成功,取決於加拿大能不能真正學會「把事情做成」,更不能把「建設」重新變成政府主導的撒錢競賽。
與此同時,加拿大不能在「經濟自主」的口號下走向另一種保護主義。面對美國貿易政策的不確定性,加拿大減少對單一市場的依賴是可以理解的。歐洲、亞洲和其它市場的重要性也因此上升。但經濟多元化並不意味著關起門來。一個只有四千多萬人口的加拿大,不可能依靠國內市場實現所有產業的規模經濟。加拿大真正的優勢仍然來自開放——吸引全球資本、技術和人才,同時利用自由貿易網絡把加拿大生產的能源、礦產、技術和產品賣向世界。所謂經濟主權,最終應當表現為更多選擇,而不是更少選擇。
希望卡尼不會在近來的掌聲和喝彩聲中迷失。期待他能主動傾聽企業家、科學家、工程師、技術人員、中小企業、地方政府和普通家庭的聲音。加拿大需要金融家的資本配置能力,也需要企業家和工程師解決問題的務實精神,更需要政治家協調不同社會利益的耐心。
今天的掌聲應該被理解為一種期待,而不是成績。民眾真正期待的是,幾年以後,我們開車經過一座座新建的橋樑,看見一條條新的輸電線路、一座座投產的礦山、一家家擴大生產的工廠、一項項加拿大創新技術孵化成長為世界級企業,並發現普通加拿大人實際生活水平得到不斷改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