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位在美國的朋友傳來一段影片，談的是一本近來頗受關注的書——《別學加拿大》（Don't Be Canada: How One Country Did Everything Wrong All at Once），副標題可譯為「一個國家如何同時把所有事情都搞砸」。作者是加拿大《國家郵報》記者、專欄作家特里斯汀·霍珀（Tristin Hopper）。
       這本書以尖銳且帶黑色幽默的筆法，批評加拿大的住房、網路監管、毒品減害政策和醫療輔助死亡等問題，追問一個曾以穩定、溫和著稱的國家，何以出現這些政策失誤。筆者認為，可以把它當作一本值得認真審視的批判性著作。不過，指出具體政策失敗，與證明加拿大「所有事情都搞砸了」，是兩種層次完全不同的論證。書名很有衝擊力，論據仍需逐項檢驗。
       筆者的總體看法是：加拿大確實需要認真反省，但「加拿大出了不少問題」與「加拿大不值得學習」，兩者相距甚遠。《別學加拿大》這樣的書名能引起注意，卻也容易把複雜的國家治理問題，壓縮成一個痛快卻過於簡單的結論。我沒有讀完全書，這裡談的是這樣一種批評思路本身，以及我近來比較關注的加拿大改革問題，特別是現任政府的政策走向。
      坦白說，任何國家都能寫出一本《別學某某國》。一個國家規模越大、歷史越長、社會越複雜，就越不缺可供批判的失敗案例。加拿大作為一個「中等國家」，所面臨的問題，未必比其他大國、中等國家或小國更多、更嚴重。即使每個案例都是真實的，挑選哪些案例、略去哪些成績、以何種因果加以解釋，仍將決定讀者看到一個怎樣的國家。個案真實，並不自動保證整體敘事公允。
      只要專挑失敗案例，每個國家都有足夠多的矛盾和荒唐事，可供拼湊出一條看似完整的衰敗敘事，為幾乎任何國家寫出一本《別學某某國》。關鍵是：這些案例是否具有代表性？問題有多麼普遍？與其他國家相比是否更嚴重？同一套制度又創造了哪些成果？個案可以真實，但由個案推導出的整體判斷，仍難免失衡。
      但反過來，也不能因為作者選擇性強，就輕輕放過他提出的問題。尖銳的批評有時能打破自我滿足，尤其當一個社會習慣用「我們一向很好」「歲月靜好依舊」來回應現實困難時。對加拿大而言，值得警惕的恰恰是：過去積累的財富、制度信譽和生活品質，是否會讓人低估守住這些成果所需的努力。因此，對這樣的批評不能一筆帶過。一本書即使選擇性很強，仍可能揭露長期被忽視的問題。比較好的讀法，是把它當作一份需要逐項檢驗的「問題清單」。
      筆者認為，評判政策尤其需要把善意、方法與結果分開。保護弱者、保障權利、維護環境，都可以是合理目標；但目標合理，不等於具體辦法有效。一項政策施行之後，是否解決了原來的問題？是否帶來了新的代價？發現偏差之後，能否及時糾偏？這些問題，都應當允許人們平靜討論，而不必先把對方劃入某個政治陣營。同樣，批評者也需要提出可行替代方案，並說清楚代價由誰來承擔。
     加拿大有不少長處，這正是它長期以來備受移民青睞的原因。但與此同時，某些長處也伴隨著治理上的代價：協商能照顧不同群體，卻可能拖慢決策；程序保障權利，但程序過多也可能妨礙行動。真正的難題在於：如何既保留這些制度的價值，又提高執行效率。這需要的是具體的改進，靠一句「推倒重來」是解決不了的。所以，筆者既不贊成用愛國之情拒絕批評，也不贊成把批評國家變成一種優越感。真正關心一個國家，就是既看得見它的成績，也不為它的失誤辯護。《別學加拿大》若能促使人們這樣思考，就有價值；若只讓讀者覺得「這個國家什麼都不行」，討論反而停留在最容易、卻也最無助於改變的一步。一個國家值不值得學，要看學什麼、在什麼條件下學，以及哪些教訓應當避免。於加拿大如此，於中國、美國和其他國家亦然。
     《別學加拿大》用了不少篇幅批評前任總理。但歷史已經翻篇。筆者認為，現任卡尼政府是有改革意願和魄力的。但改革的難度，不只在於有沒有意願和魄力，更在於能否協調不同利益、組織有效執行，並在效果不如預期時及時糾偏。總理個人的能力，替代不了整個治理體系。真正有分量的改革，是讓機構更有能力解決問題，而不只是讓領導人看起來更有作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