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諾貝爾獎揭曉,人們總會追問:這些傑出的科學家有什麼過人之處?他們如何選擇方向,又怎樣堅持數十年,最終作出重大突破?這些問題值得研究。但還有一個較少受到關注的問題:有多少本來可能作出重要貢獻的人,從未獲得走上科學道路的機會?
最近一篇論文《科學領域的機會可及性:來自諾貝爾獎得主的證據》(Access toOpportunity in the Sciences: Evidence from the Nobel Laureates)提供了一個觀察窗口。研究發現,1901年至2023年的相關諾獎得主,其童年家庭的收入和教育地位,平均處於本國較高的位置。百餘年來,獲獎者的社會來源有所擴大,但全球層面的機會差距改善有限。需要說明的是,研究主要依據父親職業估算家庭地位,這些數字反映的是總體趨勢,並非對每個家庭財富的精確測量。 這使得我們有必要重新審視個人成就與成長環境的關係。科學突破當然需要才智、興趣和長期努力,但這些能力能否得到發展,也取決於一個人何時接觸科學、能否接受良好教育,以及是否有條件承擔漫長探索中的不確定性。
同樣是一個對自然充滿好奇的孩子,成長在不同家庭,可能面對截然不同的道路。有的孩子很早就能接觸書籍、實驗和專業人士;有的孩子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興趣可以成為一種職業。到了選擇大學和研究方向時,有人可以從容考慮志趣,有人卻必須首先解決家庭生計。這樣的差異,會在一次次看似個人的選擇中逐漸累積。家庭的影響也不止於經濟支持。父母是否理解科研,是否容許孩子選擇一條回報較慢的道路,身邊是否有人能夠提供指導,都可能影響一個人的判斷和信心。這些幫助往往不顯眼,受益者甚至未必意識到它們的存在,但對缺乏這些條件的人而言,每一步都可能更加艱難。當然,不能由此斷言,出身優越者的成就主要來自家庭,也不能認為,消除經濟障礙就能按人口比例培養出諾獎得主。論文展示的是關聯,尚不足以準確區分家庭資源、能力差異、個人選擇和制度障礙各自的作用。論文作者也承認,現有結果無法確定究竟有多少科學才能未獲充分發揮。但這種謹慎,並不削弱問題的重要性。一個有能力、有興趣的青年,如果因求學費用、信息不足或缺乏基本生活保障而過早離開科研,他失去的是個人發展的可能,社會也可能失去一項未來的發現。機會差距由此具有超出個人境遇的意義。 這也是為什麼,教育公平與創新能力之間存在深刻聯繫。一個國家的科研潛力,取決於它能在多大範圍內發現、培養並留住人才。人才來源越局限於少數家庭,能夠進入科學探索的人群就越有限。即使其中不乏傑出人物,我們仍有理由追問:還有多少潛力沒有進入視野?
回應這個問題,需要具體而持續的工作。基礎教育應讓更多孩子有機會接觸科學;獎助學金應幫助有能力的学生繼續深造;大學和研究機構應使培養機會更加公開;博士生和青年研究者則需要合理的生活保障與職業支持。對於缺乏家庭後盾的人,能否安心承受幾年探索和失敗,往往直接影響他能否留下來。與此同時,擴大機會仍然需要堅持學術標準。科研崗位和資源終究有限,評價必須重視能力、研究質量與貢獻。值得改進的是:讓更多人有條件發展能力、展示能力,再接受嚴格而公正的評價。只有當起步階段的障礙得到減少,後續競爭才更有可能識別真正的潛力。
諾貝爾獎也不應成為衡量這一切的唯一尺度。科學進步依賴大量沒有獲得最高獎項的研究者、工程師和技術人員。更廣泛的機會,不僅可能帶來少數耀眼的突破,也能形成更加扎實、豐富而有韌性的科研基礎。我們無法知道,某個未曾進入大學的孩子,日後是否會成為傑出的科學家。但我們可以知道:當一個人的科學興趣尚未得到培養,他就因出身而失去了繼續探索的可能,社會對他的潛力便沒有作出充分的嘗試。一個重視創新的社會,應當願意為這種嘗試創造條件。它既尊重已經取得的成就,也始終為尚未顯露的才能保留機會。而一個社會的相關氛圍,也非常重要。